这两日,关注着四川的震情,坐在电视前、电脑前,无限的悲伤,无限的感动。人的力量是巨大的,团结起来就是力量,灾难不能避免,人却能创造奇迹。一篇去年写的文,未在博客贴过,只为祈福。
不荒的家园
杨瑛(动态童话)
避开了痛苦,幸福就来了,这是生命的故事,是不荒的家园。
――题记
负暄
“负暄”是晒太阳的意思,是网络上一个普通的论坛。论坛里的人都喜欢植物,热爱生活。
修竹是一个野生植物爱好者。他贴子上的花草是大自然里生长的,是或踏朝露,或沐斜阳,用焦距和光圈记录下的,枝枝叶叶充满了阳光的味道;斟寻是种花种草的专家,她主持的“花艺时间”,随时回答着朋友们养花过程中出现的问题,使人感到“负暄”四季都有各种各样的花在悄悄吐翠静静绽放;念梓种下的花草收集在“《草木传》新版”里,散淡朴素的文字为那些植物赋予了故事和灵性。读到他的《沉香树》时,觉得最接近他的文字,不喧嚣不浮华,沉积于灵魂深处的香慢慢四溢,花草在他笔下是沉静的;阳光,就像他的名字,是一种默默的温暖;在那里,我叫童话。
“负暄”的版主是菡萏,自称“花婆婆”,不仅在网络上,生活中她也有一个小小的花园。我从她的文字中探知了她生命的脆质,她身患重症,已习惯把输液称为“泡水吧”:这几天都在泡水吧,看着水滴一点点调整着它的流量。超过一点,呼吸、心跳都会改变。只是一点点,一个微量却决定呼吸、命运,奇怪的力量。生命很轻?在生命的轻重之间,她努力呵护着园中的花草,从未见过比她更执著种花的人,是否“不为无益之事,安能悦有涯之生”?一本《花镜》翻过几遍,却说参不透。其实,她是比常人多了几分清醒和了悟的。
走进负暄,就像走进一片森林,图片清新明朗,可以闻到树木和花草的清香。森林的深处,是一片花田,开满了浅蓝、淡紫、嫩粉、金色的花朵,透明的阳光,照在花朵和叶尖的露珠上。绿绒绒的草地上,贴着一些安静清澈的文字和给大人看的童话。
阳光暖暖,时光缓缓,负暄一直是一个童话般明亮的乐园。
蓝莲花,生命里的阳光
论坛里的人在网络上不期而遇,许多贴子上的花草都是第一次看到,有初见的惊喜。菡萏说,出门见到的第一棵树、第一棵小草都是你缘定的朋友。请弯下腰与她做朋友。
其实,无论与菡萏,还是论坛的其他人,我们从未探及彼此的故事。在网络上,我们也没说过几句话,我们分享的只是一本书,一个好曲子,一种声音,一些随手写下的简单词句。彼此不相扰,彼此珍惜相逢的温暖,论坛里的人都已习惯了植物的清新和阳光每天升起,所以才会在以后发生的事情中知道了生命的无常。
那年冬天,菡萏做好了去瑞士的准备,她想要个自己的孩子,只有瑞士的一家医院可以帮助她。虽然不能做完全的保证,也许小生命降生的时候,她就只能在天堂为孩子祝福了,可菡萏要做一回母亲,要实现一个女人最简单最朴素的愿望。她做通了双方父母的工作。就在要起程去异国的时候,菡萏却再次病倒了,只能重新躺回医院里,再无法实现这个心愿。
菡萏的生命更加脆质。却没料到,一向健康的阳光突然得了癌症。
确诊的那个下午,是一个晴朗的冬日。阳光一个人驾车到郊外,从忙忙碌碌的生活常态中被迫停下时才发现,天边的霞光正变幻各种色彩,充满了生命的迷惑。回家的路很漫长,他的车速很慢,家在慢慢靠近,家里有幼小的儿子、年轻的妻子和老年的母亲。走上最熟悉的那条路,交通指示灯红绿交替,车辆和人流迎面交错,不同的方向,不同的承载,所有的路,都只有走下去才知道。
无论对生命做多充足的准备,当病痛开始时,才会发现,以前的一切将不在,原来拥有的世界都改变了……,最初的一段日子,阳光把自己封闭了。菡萏却很从容,她已习惯生命中的风云变。
菡萏在“负暄”开了一个新贴“等待春暖花开”祝福阳光,她说,想着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就这样彼此信任,还有什么理由怀疑上天的恩赐。她写给阳光的文字中充满了力量:虽然说春天迟了,或是今年没有春天,但万木依然按自己的节律生长着。不可以放弃,不能放弃。自我放弃,衰败紧跟其后。
阳光平静下来、接受下来。他是一个喜欢阳光、喜欢黄昏时的晚霞、每天在外面跑的人,却必须躺在病床上,从强健、充满活力到疲乏无助、疼痛难捱。治疗的过程,充满了痛和绝望,身体的各项机能都降到最低,内心惴惴,落进无底的黑暗。
原本很少写字的菡萏,每天从病床上坚持在新开的贴子里写一段话给阳光。她说,后面的路会很难,很多心情是无法准备的。无论多痛多无奈,我都告诉自己,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做,为了那些关爱我的人,无论能做多少。她说,世间永恒的只有“爱”,只有“爱”便能无怨、无悔。一直念着如果能回到从前,一定好好地走来。现实没有“如果”,只有当下。当下只想好好的,好好着爱每一个人。只要还有明天,我多想看到你那依旧灿烂的笑容!
阳光不再沉默,他说,因为日子难捱,所以更容易回想那些曾经的快乐。他说:“在最难最难的时候,在被化疗折磨得都想放弃的时候,我在想,所有的苦都由我来担吧,只要我的亲人和朋友从此不再受苦。”
生命只在一呼一吸间。生命在彼此的牵系中。那个冬季,两个弱弱的生命,隔着网络彼此相依。他们相遇在生机盎然的“负暄”,他们选择了与疾病全力抗争,他们希望生命能继续。不是怕生而无痕,也不是惧彼岸的未知――生开始,死也就开始了。就像岜沙人种下的两棵树,只是一个循环的过程。他们不放弃,是因为这尘世有太多的不舍。生而为人,就是人之子女、人之夫妻、人之父母,哪一样都放不下;生而为人,就会爱上群山、大海,爱上天空、云霞,哪一样都舍不得。太多的不舍缘于“爱”。
整个冬天,我常临窗独立,看着天边灿灿燃烧的晚霞,心似惊涛骇浪,真想学阮籍对着云天山风尽情一啸,可也只能化作无声的叹息。人生就是这样时而惊雷,时而彩霞吧。他们生命中的那些苦难无力分担却又清晰呈现。真希望自己是仙女或巫婆。仙女和巫婆又有什么区别,只要有魔法就好了,哪怕这魔法是用什么来换得。
爱比魔法珍贵得多!他们内心宏大的“爱”告诉我,爱可以创造奇迹。“生死契阔,与子相悦”,彼此的缘分已超越生死,超越世间一切凡俗。走过了那个冬季,阳光已无法再称菡萏为疯丫头了。太多的巧合和天意,欢喜伤悲,老病生死,说不上传奇。
我在菡萏祝福阳光的贴里贴上了蓝莲花,一朵被阳光照耀的蓝莲花。
很多年很多年以前,在无拘无束的漫画时光里,《丁丁历险记》中的《蓝莲花》曾打动过我们,那是一个简单的故事,是漫画中唯一和中国有关的故事。
我常常想,如果,漫画中“张”的原形――曾在比利时留学的中国学生张充仁没能与“丁丁”的作者埃尔热在比利时相遇,是不是还能有《蓝莲花》。
我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用“如果”或“也许”来假设,就像我已不能说,如果我们没有在“负暄”相遇,我们的生命又将是什么样。
我只期望着那故事之外的故事:在半个多世纪后,张充仁与埃尔热再次在比利时会面,两个风华少年都已白发苍苍。这也是阳光和菡萏的约定,是生命的承诺。
大地的孩子神护佑。温暖的阳光中,蓝莲花开始绽放了。它是小小的浅浅的蓝色的花,安静无尘,是古埃及人长寿及生命的象征。
报春花,春天的钥匙
如今,两年过去了,他们曾一次次陷进谷底,又一次次苦熬上来。从一次次昏迷中苏醒,从一次次苏醒中旺盛,人承受苦难和疼痛的潜力是巨大的,因为有责任和信念的支撑。
日子一天天的过着,时光如水,在我耳边轰响,令我敬畏,令我沉默。我们都已无法再做回小孩子,为了不让时间走,而去拔时钟的指针,我渐渐体会了“时间”这两个字的重量。时间,时间,生命般的时间!人在世间走一回最多不会超过三万个夜,用这个量级来想,唯有珍惜。
时间的水面上,驶过来的是英国皇家船舶博物馆里收藏的一条船,这条船自从下水后,138次遭遇冰山,116次触礁、27次被风暴折断桅杆,13次起火,但它却一直都没有沉没。这一组数字,多么像生命中充满的无穷的变数。时光顺流而下,生活逆水行舟,希望是隐约的光芒,唯有爱可以创造奇迹。
我开始看《少年小树之歌》,菡萏推荐给阳光看的书:印第安男孩小树在山间奔驰的时光里,学会了与大自然最纯朴的相处,拥有了看待生命的平常心,我读懂了菡萏和阳光的坦然和努力,希望他们生命的小树向着阳光生长,二年,三年,四年,更久……
“负暄”越来越安静了,却不荒芜。有时看“负暄”以前的贴子,我没来“负暄”之前的。那些曾经的花草依旧在各自的贴子里绽放,我看到了关于报春花的传说:那是在很久以前的德国乡下,有位善良的少女为久病不愈的母亲到原野采报春花,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花精灵。精灵对她说:“沿着开满报春花的路一直走,会有一个城堡。用报春花插进门的钥匙孔,城门就可以打开。”女孩打开城堡,精灵已在那里,并将神奇的宝物送给了她。女孩把宝物拿给母亲,母亲的脸颊渐渐红润,病也好了。所以德国人便将此花称为“春天的钥匙”。
第一次看到报春花,也在“负暄”,正是两年前的冬天,在修竹的贴上,粉紫色的花,简单的花瓣,却是从未遇到的灿烂。念梓也跟着凑热闹,贴了一篇报春花的文:“今天天气一反常态的好,没有雾,阳光也早早地穿过云层放射出来,充盈在天地间。家里阳台上那盆粉紫的报春花就在这阳光里开得正好,让人不自觉地就得着些向上的鼓舞与喜悦。”
在“负暄”找到这个旧贴,虽然时隔两年,展开的图片里依旧是灿烂的笑颜,使冰封的世界一下明亮温暖。报春花,真是春天的钥匙!它可以打开一个春暖花开的奇迹!
立冬、小雪、大雪、冬至……立春,节气一个个变化着,按照时光的顺序,冬天之后就是春天。花草与树木也会依序生长,吉祥的阳光唤醒“负暄”的花花草草,这里就是个生命的所在。
作者:杨瑛